明队六人站在训练场中央，按照傅云岫指定的位置站成环形。六个人面朝内侧，彼此之间的距离相等，恰好构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
陆文安站在圆心。
“闭上眼睛。”
六人照做。
训练场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魂导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以及六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孟昭的呼吸最重，胸腔起伏明显；白芷的呼吸最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陆文安的神识缓缓展开。
无形的感知力如水波般扩散，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漫延。神识穿透空气、穿透减震层、穿透六个人的身体。这是一种不同于魂力扫描的感知方式——魂力扫描只能感知到魂力波动，而神识感知的是一切。
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变化、每个人皮肤表面的细微颤动。
全部进入他的意识。
孟昭首先感受到了异常。
闭着眼睛的黑暗中，他的意识里突然多出了五个模糊的轮廓。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见”，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就像一个人闭着眼也能知道自己的手在什么位置。
那是队友的位置。
他能“看见”苏檀站在自己左侧三米处，缚影绫从她袖口垂落，末端微微触地。他能“看见”程宇在后方的平台上，银翼弓斜靠在肩头，弓弦处于松弛状态。他甚至能感知到白芷手中玉灵珠散发的微弱魂力波动，像是一盏烛火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这是……”
“别说话。”陆文安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中，“感受。”
孟昭闭上嘴，专心体会。
那些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知道了队友的位置，还开始感知到更多信息——苏檀的缚影绫正在缓慢流动，像是一条有生命力的溪流。程宇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四次，比正常状态稍快，他有些紧张。白芷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半拍，大约每分钟八十五次，她也在紧张。
所有人的意识被串联在一起。
苏檀睁开眼睛，又立刻闭上。
她发现即使闭着眼，自己也能“看见”整个训练场的布局。不，不仅仅是“看见”——她掌握了一张完整的、实时更新的战场地图。
每一个队友都是一个移动的光点，标记着精确的位置。她“看见”钟离的身形轮廓比其他人都要淡，那是因为他的影刃武魂具有天然的隐匿特性，但在神识网络中，这种隐匿毫无作用。他的位置、姿态、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清清楚楚。
苏檀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个视角——那是钟离的视角。
她透过钟离的“眼睛”，看见了训练场边缘的移动靶机。靶机正在以不规则的速度左右移动，距离、角度、移动轨迹，全部清晰可见。
程宇的感受最强烈。
作为远程攻击手，他最苦恼的就是视野受限。银翼弓的射程远超他的视距，箭矢射出后，他常常无法准确判断目标的变化。很多时候，他只能依靠经验和预判来调整射击角度。
但现在——
他“看见”了钟离的视角。
刺杀系魂师潜伏在阴影中，那双眼睛正盯着五十米外的移动靶标。靶标的位置被精确地标注出来——距离五十三米，角度偏左十二度，移动速度每秒三米，方向即将折返。
这些信息不是程宇自己看到的，却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甚至不需要亲眼看见目标，就能完成瞄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弓弦。
“这就是神识协同。”傅云岫的声音从场外传来，穿过神识网络，带着轻微的失真感，“陆文安是信息中枢，他的神识采集战场数据，然后同步给你们每一个人。你们接收到的不是命令，是信息。”
他看着六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孟昭的眉头紧锁，苏檀的嘴唇微微张开，程宇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颤抖。这些表情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理解这个能力的价值。
“现在，”陆文安说，“开始移动。”
六人同时动了起来。
孟昭向前踏步。按照他的战斗习惯，这一步应该是直线前冲，拉开与队友的距离，为强攻创造空间。但他的脚刚抬起来，意识中就浮现出苏檀的位置——她正在向右横移，缚影绫从袖中飞出，准备布设控制网。
如果孟昭继续直线前冲，会撞进缚影绫的控制范围。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方向。前进路线向左偏转了两度，恰好从苏檀控制网的边缘擦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米左右，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能随时支援。
苏檀也感知到了孟昭的调整。她的缚影绫顺势向右侧延伸，在孟昭身前布下一道减速带——不是阻挡他，而是为他清理前进路线上的潜在威胁。
钟离潜入阴影。他的身形在神识网络中变得极其淡薄，但并没有消失。其余五人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位置，以及他的移动轨迹——正在从侧翼绕向假想敌的后方。
程宇后撤三步，拉开射击距离。他不需要抬头寻找目标，因为钟离的视角已经将目标信息实时传送过来。他搭箭、拉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沈清漪侧身，挡在白芷身前。她的镜影武魂亮起，开始复制苏檀的控制技能。复制的时机恰好卡在苏檀技能释放后的零点三秒，两人形成连续控制链。
白芷站在最后方，玉灵珠的光芒扩散开来。她的治疗光环覆盖了所有人，但消耗明显比昨天测试时降低了——因为她不需要主动寻找队友的位置。神识网络将每个人的状态实时反馈给她，她可以精确控制治疗光环的覆盖范围和强度，不做多余的输出。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移动一定会出现混乱。
六个人，六种战斗习惯，六套行动轨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判断，即使是配合多年的老队友，也难免出现碰撞、错位、误判。
但现在——
没有人撞到一起。
六个人像是一台精密机器里的齿轮，各自转动，却又完美啮合。孟昭的突进为苏檀拉开控制空间，苏檀的控制为钟离创造刺杀窗口，钟离的定位为程宇提供射击数据，程宇的远程压制又反过来掩护孟昭的正面突破。
沈清漪的镜影复制填补了技能链的间隙。
白芷的治疗像一层柔软的海绵，吸收着所有人在移动中产生的细微损耗。
傅云岫站在场边，手中的记录板不知不觉放下了。
他教过很多届学生。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配合。
不是靠默契。默契需要时间积累，需要无数次并肩作战才能形成。这六个人从相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
不是靠训练。常规的团队训练需要反复磨合动作节奏、走位路线、技能衔接，而他们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达到了别人几个月才能达到的配合度。
是靠信息的绝对同步。
当六个人共享同一套感知系统时，配合不再是一个需要学习的过程，而变成了本能。就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不需要沟通就能协调动作——因为它们共享同一个大脑。
陆文安就是那个大脑。
他站在圆心，始终没有移动过。
他的神识如同蛛网，将六人牢牢连接在一起。每一个人的行动都被实时感知，每一个人的意图都被提前预判——从肌肉发力的瞬间，从魂力流动的轨迹，从重心偏移的角度，提前预判出下一步的动作。
这不是指挥。
指挥是上级对下级的信息单向传递，有延迟，有误解，有遗漏。
这是共生。
六个人的感知系统被临时整合成一套。他们不再是六个独立的战斗单元，而是一个拥有六双手、六双眼睛、六个武魂的复合体。
训练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陆文安收回神识时，六人几乎同时跌坐在地。
孟昭双手撑地，大口喘气。他的魂力消耗并不大——整场训练中他只释放了两次魂技，强度都在可控范围内。但大脑像被塞满了东西，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檀跪坐在地上，缚影绫软塌塌地堆在膝头。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
程宇直接躺平了。银翼弓歪倒在身旁，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钟离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影刃从指间滑落，刃尖插入减震层，发出轻微的“嗤”声。
沈清漪双手抱头，镜影武魂不受控制地在身前闪烁，像是一面接触不良的屏幕。
白芷的情况最差。她的玉灵珠滚落在地，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她双手撑着地面，十指用力，指节发白。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成滴，落在减震层上。
不是身体累。
是大脑过载。
四个小时里，他们的意识持续接收着来自神识网络的海量信息。每一个人的感知都是一条数据流，六条数据流同时涌入大脑，被强制处理、分析、反馈。
这就像让一台普通的魂导计算机同时运行六个超载程序。
当神识网络突然断开时，强烈的落差让他们的意识产生了短暂的眩晕。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突然见到强光，就像习惯了负重的人突然卸下重物。
白芷的双手开始发抖。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不是要拉她的姿势，而是一个稳定的、等待的姿势。
白芷抬起头。
陆文安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关切，没有担忧，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好像确定她一定会伸出手一样。
白芷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陆文安的掌心是温热的。
他把她拉起来，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太猛让她失去平衡，也不会太轻让她使不上力。
“适应期大约需要一周。”陆文安松开手，目光扫过所有人，“大脑处理信息的容量有上限。你们现在的上限不够，所以会过载。一周后，上限会提升。”
孟昭喘着气问：“一周后呢？”
陆文安看了他一眼。
“一周后，你们会忘记怎么单独战斗。”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所有人都从中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那不是鼓励，不是豪言壮语，只是一个陈述事实的论断。
傅云岫从场边走过来。他先是看了看数据采集器上的记录——神识协同期间六人的配合效率曲线，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下了什么。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他说，“回去休息，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六人陆续站起来，收拾各自的武魂和装备。动作都很慢，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
白芷弯腰捡起玉灵珠，用袖口擦了擦珠面上的灰尘。珠子重新亮起微弱的光芒，照在她还带着潮红的脸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文安的背影。
他已经走到了训练场门口，步伐依然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依然几乎完全相同。好像刚才四个小时的高强度神识输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白芷收回目光，把玉灵珠捧在掌心，跟着队伍向外走去。
傅云岫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圆形场地。减震层上还留着六个人训练时的痕迹——孟昭蹬地留下的凹陷，缚影绫拖曳的痕迹，影刃刺入的细小孔洞。
他关掉灯，带上门。
走廊里，六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傅云岫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在配合效率那一栏，他写下的数字是——
百分之三百二十七。
不是相加。
是相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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