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灵光石灯放在铁架子上,灯光从下往上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他伸出三根手指,指节已经变形了。
“三个月禁闭。就关在这间档案室里。白天抄写院规,晚上反省。那面墙——”他指了指档案室最里侧那面被铲过的墙壁,“原来刻满了剑谱和心法。禁闭结束之后学院派人铲掉了。”
“您亲眼见过那些刻痕?”林逸问。
“见过。每天晚上来锁门的时候,他就盘腿坐在那面墙前面。第二天早上来开门,墙上全是剑道心法,有几句我到现在还记得——‘剑心即人心,人心不死,剑心不灭’。”老人顿了顿,“他被释放的时候,这面墙上已经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了。”
慕容枫把铁盒子里的审查记录翻到最后几页。纸张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揭开,下面是一份已经泛黄的处罚执行记录。处理人一栏盖着老夫子的私印。备注栏里有一行批注:禁闭期间表现良好,建议予以保留学籍。申请延长外勤禁令至十二个月。
慕容枫翻开执行记录的最后一页。纸张背面贴着一个更小的信封,封口已经开了,信纸露出一个角。他把信抽出来展开,信纸上有两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字迹和《剑典》装订线旁边的批注不同——更加方正,压笔更有力。
“青阳,你与归墟来往之事,我替你瞒下了。但记住,一旦越过红线,我会亲手清理门户。我教出来的弟子,我自己负责。无论是带回来,还是送走。”
落款是老夫子的名字。日期是三十年前,禁闭执行的前一天。
林逸把信看完。老夫子三十年前就知道百里青阳和归墟教团有来往,不仅知道,还替他瞒下了。信里写的是“你与归墟来往之事”。这个措辞说明当时百里青阳和归墟的关系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而是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往来。
老夫子的处理方式是先把他关三个月禁闭,然后把外勤禁令延长到一年。等于把他锁在学院里整整一年不让出门。这是把他和归墟教团隔开。老夫子在用自己的方式拉他回来。
“老夫子当年是学院纪律审查委员会的成员。”老管理员说,“按规定,与归墟教团有来往的学员必须开除。是老夫子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反对意见。”
慕容枫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半拍。
“他最终还是越线了。”林逸说。
老管理员没有接话。他把灵光石灯从铁架子上提起来,驼着背慢慢走回走廊尽头。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摩擦声,越来越远。
慕容枫把铁盒子合上放回架子最里侧。灰尘从盒盖上震落,在灵光石灯的余光里翻了几翻。他转过身看着林逸。“也许老夫子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越了线。”
林逸没有回答。他把审查记录重新翻了一遍。最后一份记录老夫子在备注栏写的最后一句话是:学员百里青阳,即日起恢复上课。
两个人把档案室整理回原样。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林逸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铲平的墙。墙面上还有残留的刻痕,铲刀在石灰层上留下的横向刮痕,密密麻麻。
推开门。
老夫子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平时那件灰袍,双手负在身后,竹鞭插在腰间。灯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走廊唯一的出口。
慕容枫下意识把手里那本借阅手册往身后藏了藏。
“不用藏了。”老夫子的声音没有怒意,也没有意外,“你们查到了?”
林逸点了点头。
老夫子沉默了几息。走廊里的灵光石灯闪了一下,又重新稳定之后,老夫子侧过身让出半个通道。“上来。”
两个人跟着老夫子走出地下档案室。铁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又发出一声锈响。
老夫子带他们到了后山剑坪。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木牌上“剑道学派”四个字照得发亮。他在石头上坐下,竹鞭搁在膝上。
“百里青阳的事,我原本打算等你到剑宗境再告诉你。”老夫子看着林逸,“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一步,今天先拣要紧的说几件事。第一件:三十年前我保他,是因为他十九岁的时候比你现在强。他太聪明,聪明到什么事情都想走捷径。剑心共鸣他不到一个月就入门了,但问他在共鸣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空。”
老夫子顿了一下。“空不是剑道的底色。剑是心意的延伸,心里有什么,剑就有什么。他强行把心清空,换来了剑道境界的飞速突破。但空掉的剑心,迟早会被别的东西填满。”
“归墟之力。”林逸说。
“对。归墟之力就是那时找上他的。不是教团主动接触他,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他觉得剑道到了瓶颈,需要更强的力量来突破。归墟之力给了他那个突破口。代价是帝俊意志的侵蚀。”
“禁闭三个月有用吗?”
老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后山的轮廓线,雾气从山脚往上漫,把山脊线模糊掉了一层。
“有用,也没用。禁闭期间他确实安分了。每天都在那面墙上刻剑谱,从最基础的剑童剑侍到最复杂的剑心共鸣,他把能写出来的都写下来了。他把剑道的根基从头整理一遍,也许是想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剑道本身已经够用,不需要再去碰归墟之力。”
“他被释放之后呢?”
“表现良好。整整一年没有踏出学院半步。第二年在云中漠地的联合试炼里带队拿下了第一名。你昨天考核上用的那招,和他当年破敌的起手式几乎完全一样。”老夫子的视线从远处收回,看向林逸,“所以王猛说你那是花架子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
“他后来为什么还是进了归墟?”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之后又过了十几年,他亲眼目睹了两次帝俊封印的松动。第一次在云中漠地,一个小国一夜之间被魔种吞噬,二十万人尸骨无存。第二次在北荒边境,花木兰的前任长城守卫军指挥官带着整个前锋营填进了归墟深渊的裂缝里,只为了给后面的人争取布封印阵的时间。”老夫子的声音很平,“从那之后他的想法就开始变了。他说剑道只能守护活着的人,但守不住已经死了的人。想要改变这个世界,需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根源是帝俊?”
“根源是帝俊封印。他觉得与其一代一代地往里填人命,不如彻底解开封印,让帝俊和女娲的恩怨做一个了结。哪怕代价是重启世界。”
慕容枫开口了。“这不就是归墟教团的主张吗?”
“对。所以他最终成了归墟教团的教主,是他自己主动走过去的。”老夫子站起来,“第二件事:他撕掉《剑典》那三页的原因,我在第三十七年才知道。他说那页记载的剑心共鸣连接之法,一旦连接,命运就会互相缠绕,直到一方死亡。他不想让后来的人背负这种诅咒。”
“他自己和多少人建立过剑心共鸣?”
“七个。全死了。”老夫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包括他的本命剑‘青阳剑’的剑灵。剑灵在第七次剑心共鸣的时候被帝俊意志反向侵蚀,碎成了一地碎片。从那之后他的剑心就彻底闭死了。所以你不要以为他帮你是在赎罪,他只是想让后来的人既能走到他那一步,又不会重复他的代价。”
林逸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三件事。”老夫子从怀里抽出一份卷轴,递到林逸面前,“三大学派联合试炼。落日峡谷。每个学派各出一人组队。武道派王虎,机关术派慕容枫,魔道派李慕晴走了,需要补一个。剑道学派由你参加。”
林逸接过卷轴展开。上面写满了试炼规则、地点、时间,落款是学院管理处的公章和三大学派导师的联名签字。
“我代表剑道学派?”
“对。”
“第三个队友是谁?”
“抽签决定。”老夫子把卷轴重新卷好,“魔道学派那边的学员名单我已经看过了,抽签在明天早会上进行。”
“能不能透露一下名单?”
“不能。”老夫子转过身往石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但你运气一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