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道书院离开后,一路向南。沿途的青山翠谷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稀疏的植被和裸露的灰白岩层。
数日后,他站在了须弥山脚下。
须弥山不高,山势却极险。整座山通体呈暗金色,岩石中嵌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须弥圣僧圆寂时散逸的佛力与山体融为一体后留下的印记。山腰以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佛光,远远望去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这里是须弥圣僧当年圆寂之地,也是池瑶指定的见面地点。
林陌沿着残破的石阶拾级而上,两旁的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刻着一尊佛像,佛像的面容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模糊的轮廓。他在山腰一处突出的石台上停下脚步,盘膝坐下,将夜游剑横在膝前。
他在等。
数个时辰后,暮色渐沉。须弥山顶的金色佛光在夜幕中显得格外醒目,将整座山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暗金。山风从崖壁间穿过,裹挟着极细微的梵音残响,那是须弥圣僧圆寂时散逸的最后一缕佛力,历经八百年仍在山间回荡。
林陌睁开眼,望向山下。一道素白的身影正沿石阶拾级而上,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月白衣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滴血剑。她走近时,剑鞘上的封印微微松动了一瞬,剑身发出一声极低的颤鸣,像是在回应须弥山间那些尚未散尽的佛力。
林陌站起身。他没有行礼,夜游剑挂在腰间,平静地看着池瑶走到石台边缘,在离他数步处站定。山风拂过,吹动她的月白衣袖和他洗得发白的灰布斗篷。
“你约在须弥山,不只是为了找个打架的地方。”池瑶环顾四周,目光在石壁上那些被磨平的佛像上停了片刻,“这里是圣僧圆寂的地方。你的须弥剑意,是在这里得了他的传承。”
“是。也不是。”林陌说,“剑意是我自己悟的,但他的剑道,确实影响了我很多。”
池瑶没有再追问。她在石台另一侧盘膝坐下,将滴血剑横在膝前。两人之间隔了不过数尺,沉默了片刻,还是池瑶先开口。
“昆仑界最近出了不少事。不死血族在龙宫折了符厄和阎赤,鬼牙司的渗透暂时收敛了,但地狱界不会善罢甘休。我收到消息,天庭界近期会派使者来昆仑界,明面上是商议联手抗地狱,实际是想试探我池瑶的底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天庭界不会把昆仑界当平等的盟友。”林陌说,“在他们眼里,昆仑界要么是附庸,要么是战场。你想在夹缝里给昆仑界争取最大的利益,但天庭界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他们会逼你站队。”
“地狱界也不会。”池瑶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军务,“八百年前那一战,昆仑界损失了太多。明帝陨落,须弥圣僧圆寂,九帝君中半数凋零。如今昆仑界能在神境以上站得住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以女皇身份撑了八百年,但说到底,大圣无上境巅峰就是大圣无上境巅峰。没有神源,终究跨不过那道门槛。”
林陌知道她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的语气和刚才谈论天庭界与地狱界的博弈时没有任何区别,冷静得像在汇报一份早已归档的军务。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封印铁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铁盒不大,通体暗银,表面刻满了微型封印阵纹,阵纹核心处嵌着一枚拇指大的暗金符石,那是他在虚空碎片中斩杀阎赤后封印的神源。
“不死血族的真神神源。里面的本源意志已被我封印,残魂锁在核心最深处。你需要它。”
池瑶低头看着铁盒。神源,神灵陨落后留下的力量核心与法则结晶,大圣无上境巅峰修士融合与自己属性高度契合的神源,便能跳过危险的神劫直接成神。但代价是修为基本被锁死,几乎无法超越神源生前的巅峰。她打开铁盒,幽绿的神源悬浮在盒中缓缓旋转,血煞之力已被封印彻底压制,只剩最纯粹的力量本核在微微发光。
“不死血族的神源,与我的属性不算完全契合。但够用。”她合上铁盒,抬眼看向林陌,“这不是普通的战利品。斩杀真神不是你现在能做到的,就算空间规则再精妙,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除了这枚神源,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林陌没有说话。
“八百年前在御花园假山石洞里,你看着我刺出那一剑。你没有出手。”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昆仑界哪位帝君的暗棋,后来我查了你很久。断魂岭、血神教、猫儿巷,你留下的线索不多,但每一条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你了解我,了解昆仑界,了解将来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你是从未来回来的。”
不是疑问句。
林陌沉默了很久。山风穿过崖壁间的石隙,将须弥圣僧残留的梵音残响吹得忽远忽近,石壁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佛像在月光下静默地俯瞰着两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知道我不会说更多。”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就像你也不会告诉我,当年在御花园刺出那一剑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池瑶没有追问。她将封印铁盒收入储物戒,站起身,将滴血剑重新挂回腰间,走到石台边缘,背对着他,望着山下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荒原。
“八百年前我亲手杀了那个他。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难的一件事。后来我发现,更难的是在接下的岁月里,一个人守着这座山。昆仑界没有帝君了,我就是帝君。天庭来使,我挡;地狱渗透,我杀;世家叛乱,我平。每次有人问我‘池瑶女皇的底线是什么’,我就想起那一天在御花园,他对我说,你的底线是昆仑界。他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她顿了顿,“我以为你在假山石洞里站了那么久,最后不出手,是觉得不救他才是对的。”
“我那时候怕。”林陌说,“不是怕你,是怕命运。”
“我知道。”池瑶转过身,那双冷铁般的黑眸在月光下直视着他,“但现在你不怕了。你在龙宫里替昆仑界的年轻一代挡下不死血族,在通冥山给张若尘留资源坐标,在虚空碎片里亲手斩了阎赤,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在和命运正面硬碰。你变了。”
“八百年了。总得有点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