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沿着碎石坡往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溪谷拐弯处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唐小满和柳寒烟。
唐小满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另外半张隐在岩石的暗影里。她听见碎石被踩动的声响便立刻抬起了头，目光在沈青霜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发梢到衣摆到靴面——确认没有重伤之后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一片干枯的苔藓碎片，她没有去拍它，只是看着沈青霜沿着坡面走下来的方向。柳寒烟已经比她先一步走到了沈青霜旁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卷绷带和一小瓶药粉，伸手去查看她的左肩。沈青霜侧了侧身让她看那道被唐婆婆尺尖划破的衣料口子——布面裂了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缝，底下的皮肤微微泛红，但没有破皮。柳寒烟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确认了深度之后松开手，把绷带和药瓶放回了药箱里，什么也没说，退回了原位。
沈青霜蹲在岩石后面的阴影里，把方才和唐婆婆交手的过程简短地说了一遍：那根铁尺、那柄青铜短锥、两人的攻防互换，以及最后她用九转掌的螺旋劲力变了一种剑路划破了唐婆婆的袖口。她说到唐婆婆在她亮出霜华剑法起手式时目光在剑鞘那道刻痕上多停了一拍的时候，唐小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打断沈青霜的话，等她全部说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她没有追上来。“
“没有。“沈青霜说。
唐小满低着头，把手边一片被压弯的草茎慢慢扶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地面上：“唐婆婆以前在唐门管暗器房。她管着堡里所有机关部件的维修和改良，做了三十多年。后来年纪大了就不管暗器房了，专门管我们这些庶出的孩子练功。她教我拆装第一件袖箭的时候我七岁，那袖箭是我做的第一件能用的东西，她看了之后说'马马虎虎'，然后把箭匣的卡槽调了一分长，射程翻了一倍。“她把那根被扶正的草茎边缘的泥土轻轻压实，“她说你手太小了，卡槽短了射不远，长一分正好扣在指尖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边的草茎松开让它恢复原状。“我走的时候她没拦我，也没告发我。她只是站在堡门口看着我走，从侧门出去之后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一直到我拐过那道弯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去。唐婆婆年轻的时候不姓唐，是从外面嫁进唐门的，娘家姓什么没人知道。她丈夫死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过日子。那女儿后来也走了——跟着一个走江湖的商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从那之后她就一直一个人住在暗器房旁边的偏院里，管着所有庶出孩子的练功。“她说到这里时夜风从窄缝灌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去，动作跟她平时做那些精细活时一样利落而自然。
柳寒烟在她旁边的干苔上坐下来，把水囊递给她。唐小满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囊递回来时碰到了她手指的温度，那种温热的触感在夜风中比周围的一切都更鲜明。沈青霜也在两人对面的干苔上坐了下来，把铁剑横在膝头，指尖沿着剑鞘上那道刻痕慢慢摸了一下。月光恰好在那时从云层背后完全移出来，照清了整个洼地内部的地面和三个人的轮廓。
唐小满坐在干苔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摊在膝上的右手掌心。掌纹里还嵌着一点方才从青铜筒管口蹭到的极细的金属粉末，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极细的、发亮的丝线嵌在皮肤的沟壑中。她看了片刻之后合拢了掌心，把那些粉末收进指缝中不再去看。她把背脊靠在岩壁上，仰头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切割成不完整圆形的夜空，几颗星子挂在那道被岩壁切削过的轮廓中央，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几枚被嵌在同一片穹顶上的、不会落下来的暗器。她呼出一口气靠在那里，把那段已经被她存了多年的旧事放回了它原来待着的位置，用一片干苔覆盖好边缘的缝隙，像她在唐家堡那间暗器房里每一次做完维修之后把工具归位、把工作台擦拭干净一样细致而自然。
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沈青霜和柳寒烟，月光正铺在她们三个人的肩头。她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又轻又短，像一片被水流送到浅滩上又很快被推走的碎叶，但确确实实在那儿停留过片刻。柳寒烟在她旁边的干苔上重新靠好，把药箱的带子松了一扣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沈青霜把铁剑从膝头拿开放到了身侧的干苔上，也靠上了身后的岩壁。三个人背靠着同一道岩壁，面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像三粒被放在同一张草纸上却各自朝不同方向轻微滚动着的小物什，被同一个微凹的纸面坡度拢在它最中央的浅谷里。夜风从窄缝中灌进来，经过她们的衣摆和发梢时被阻慢了速度，像一道在触及她们之前就被拆散成更小股的气流，四散着绕过她们的肩头和手肘，在圆形洼地的底部重新聚拢到一起，然后消散。
唐小满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眼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她侧头看向沈青霜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唐婆婆不姓唐。她娘家姓许，嫁进唐门那年才十九岁。她丈夫是唐门三房的长子，成亲第三年就死了。她没再嫁，一个人在唐门待了一辈子。“她停了一下，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件已经沉了很久的东西，“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拆装暗器，是告诉我怎么认弹簧的劲道。她说'每一根弹簧都有它自己的脾气，你把它压到最紧之前要先摸清它要往哪边弹'。后来我做了几十件暗器，每件都记得先压一压弹簧的劲道再装进去。她从来没有夸过我什么，只是在我做错的时候用那根铁尺敲一下桌面。那根铁尺比教别的孩子的时候敲得轻一些。“
月光在那个时刻移过洼地的上空，把三个人的影子从原来的位置慢慢拉向新的方向。她们各自的面容都在月光下被照得清楚分明，唐小满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重量被正确地承接住了——然后在确认之后轻轻合上了嘴唇，合上时嘴角那一丝没有被月光照透的弧度比方才多存留了片刻，才在夜风中慢慢平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