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吾有家，吾有你们

沉沉夜色笼着静谧的山野村落，晚风轻柔，屋舍安宁，是记忆里最平和的夏夜模样。没有任何预兆，万顷惨白仙光骤然撕裂夜幕，轰然镇压整座山村。

无形无质的恐怖仙威牢牢锁死一方天地，空气凝滞，虫鸣死寂，连流动的晚风都彻底停歇。白衣真仙凌虚而立，身姿绝尘出尘，眉眼无悲无喜，淡漠的视线扫过下方烟火人间，冰冷的仙音轰然砸落，响彻天地。

“此地稚子身怀先天道骨，可助吾挣脱天道桎梏，证无上大道。”

“全村生灵，尽皆殉道。”

话音落，杀戮骤起。

璀璨凌厉的仙芒肆意坠落，凡人居所不堪一击，一座座木屋轰然崩裂坍塌，青石地面寸寸龟裂。惨烈的哀嚎、骨骼碎裂的闷响、梁柱崩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灌满整座山谷。朝夕相处的乡邻、嬉戏的孩童、年迈的老者，在绝对的仙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转瞬便倒在血泊之中，鲜活的村落顷刻沦为惨烈的修罗场。

灭顶的绝望顷刻笼罩院落，父母脸色刹那惨白如纸，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慌与决绝。他们清楚仙人所求，更知道身怀先天道骨的我，是这场屠戮的唯一目标。

没有时间哭泣，没有时间迟疑。父亲猛地伸手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杜绝我发出半点声响，母亲颤抖着拽住我的胳膊，拼尽全身力气将年幼的我推入靠墙陈旧的黑木柜中。

厚重的柜门重重合拢，木栓狠狠扣死，隔绝了外界大半光景，只余下一道纤细的缝隙，成为我窥见炼狱的唯一窗口。

我蜷缩在冰冷漆黑的柜底，小小身躯止不住的僵硬，浑身血液近乎冻结。本能的恐惧攫住四肢，我死死收紧全身，拼尽所有力气屏住呼吸，胸腔憋得火烧火燎，不敢有丝毫起伏，不敢泄出半分气息。

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外面的血色景象清晰无比，字字诛心。

漫天猩红之中，白衣仙人踏着满地残尸缓缓走来，纤尘不染的仙袍沾染不上一丝血色，漠然的眼眸俯瞰凡俗，视众生性命如草芥。

父母并肩挺立在柜前，以最卑微的凡俗肉身，死死护住身后藏匿我的木柜，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后庇护。

仙人抬手，两道平淡却致命的仙芒破空而出。

没有巨响，只有两声沉闷的坠地声。

两道熟悉的身躯先后僵直、倾覆，重重倒在我眼前的青石地上。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漫开，顺着石板纹路缓缓浸润至柜脚，刺骨的腥甜透过缝隙，尽数钻进漆黑的柜中。

骤然天旋地转。

浓郁的血色、破碎的惨叫、冰冷的仙威瞬间被撕碎散尽。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贴身衣袍，额间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眼底的猩红依旧残晃，心口剧烈翻腾，那股窒息的恐惧死死攥着神魂，久久不散。

一旁静坐调息的小师兄闻声侧目，望着我惊魂未定的模样，语气温和，带着常年不变的轻叹：“又做噩梦了？”

张墨清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合上双眼，运转功法，试图压下心底尚未消散的惊悸。

过了半晌，殿内静气流淌。小师兄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墨清的肩头，冲淡一丝沉郁：“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张墨清缓缓起身，抬手掸去身上浮尘。木门被轻轻推开，明媚阳光奔涌而入，落在他沉静的身影上。他侧首望向身旁小师兄，二人并肩迈步，一同走出房间。

阳光落在肩头，小师兄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张墨清发顶，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又做那个梦了？”

张墨清轻垂眼眸点了点头，指尖嵌入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声音微颤低声回道：“没事，习惯了。”

小师兄轻轻握住张墨清紧绷的手腕，一点点掰开他深陷掌心的手指。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肉漫过去，他轻声叹道：“我知道那种滋味，很痛苦……”

小师兄伸出胳膊，轻轻环住张墨清的肩头，二人并肩缓步前行。他望着远处连绵云山，缓缓开口，语调浸着久远的悲凉：“我记忆里还记得，那是一个秋天。那年我才七岁，田里稻麦翻着金黄，村里人都忙着收割，孩童聚在村口追逐嬉闹，我亦是其中一个。爷爷坐在村口大柳树下的青石上，闭着眼摇着蒲扇，反复叮嘱我慢点跑，当心磕碰……

可突然间，凄厉的哭喊与求救声席卷整座村落。爷爷闻声，立刻朝声响处奔去。往日里总叫我慢行的人，那日步履匆匆。我年纪尚幼，却拼命追在他身后，一路重重摔了数回。

等到赶到之时，只看见爷爷紧握剑柄，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我伸手轻轻推搡他，他再也无法应声。我颤抖着拾起那柄长剑，双手死死攥紧，剑锋直直对准那头屠戮村庄的大妖……”

绵长的回忆落下尾声，他收回远眺的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张墨清，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墨清…你想吃什么？”

张墨清尚沉浸在小师兄方才诉说的往事之中，耳畔犹自回荡着村落的哭喊与孩童绝望的脚步声，一时没有应声。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目光轻轻落在前路云雾间。

张墨清迟迟没有回话，小师兄微微侧头，抬手轻拍他肩头，放缓语调重复：“我说，墨清，你想吃什么？”

思绪骤然被打断，张墨清眨了眨眼，神色带着一丝尚未回神的恍惚：“啊？嗷……都可以。”

小师兄望着张墨清失神的模样淡淡一笑，抬手再度轻轻抚上他的发顶：“那便去膳堂看看，或许还有刚蒸好的粟米糕。”

张墨清轻轻应了一声，敛下纷乱心绪，同小师兄并肩朝着膳堂缓步走去。

二人并肩行至膳堂门前，伸手推开老旧木门。屋内暖意扑面而来，抬眼便看见二师姐与三师兄正端坐于桌前。

二师姐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张墨清与小师兄身上，笑着扬声招呼：“墨清，砚秋，快过来。我帮你们两个打好饭了，今天有灵兔肉哦！快来吃，再不来我就和你三师兄都吃光咯。”

二师姐当即起身，走上前轻轻拉住张墨清，笑意温柔：“墨清小师弟，来，你坐我身旁。”

砚秋顺势走到三师兄身侧落座，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

三师兄侧过头，低声打趣：“师姐向来最最疼爱你家墨清小师弟呢。”

二师姐闻言腮帮子微微鼓起，气鼓鼓地开口：“那咋啦，我就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师弟，我不疼爱他，疼爱你啊？”

砚秋唇边依旧噙着浅淡笑意，安静低头进食，默默听着身旁二人说笑。

三师兄闻言顿时不服气，挑眉开口：“怎么，我也很疼爱小师弟啊？难道小师弟只能是你一个人的啊？”

二师姐当即放下竹筷，一手掐腰，瞪向三师兄，朗声说道：“就你？墨清刚来的时候，你带着他去掏鸟窝，师父叫你去搬东西，你把墨清自己一个人扔在树上，害得墨清困在树上一整晚，这事你忘了！？”

砚秋听见二师姐旧事重提，一时笑意翻涌，竟被口中食物呛到，连忙侧过身，低声咳嗽起来。

一旁的张墨清只是埋头吃饭，任凭师兄师姐争执说笑，周遭的热闹恍若与他相隔一层薄幕，他一言不发，充耳不闻。

二师姐最先察觉到墨清神色异样，当即收敛嬉笑，目光悄然投向砚秋。砚秋缓过咳嗽，顺她视线望去，二人一同静静看向埋头沉默的张墨清。

二师姐收回望向墨清的视线，转头看向砚秋，像是确实某件事情。

砚秋轻轻点头回应了二师姐。

二师姐心底泛起怜惜，抬手轻轻抚上张墨清的头顶，柔声宽慰：“没事的没事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不是还有我们和师父嘛。”

张墨清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二师姐缓缓收回手，夹起一块灵兔肉放进张墨清碗中，笑着叮嘱：“多吃点，争取早日突破筑基中期。”

众人陆续用完饭，一同起身推开膳堂木门。门外日光奔涌而入，金灿灿的光线漫过门槛，落在众人肩头。